講錄・身心性命之學
知非即捨——把已經到手的成就放下,需要多大的誠實
一、佛傳裡最容易被跳過的六年
講釋迦牟尼佛的生平,通俗讀物大多這樣安排篇幅:出家一筆帶過,苦行一筆帶過,然後濃墨重彩地講菩提樹下悟道。這樣講省事,卻把一段最有分量的經歷講丟了——出家之後、悟道之前,那六年他在做什麼。
2008年"為傳統身心性命修行的探討"系列講座第4講,南懷瑾按傳統說法補上了這段履歷:釋迦出家後,先依止外道修"無想定",修了三年,修成了;又轉而修"非想非非想處定"——四禪八定裡最高的一層定境,又修了三年,也修成了(南懷瑾《為傳統身心性命修行的探討》(2008講錄整理稿),第4講〈釋迦本生所行跡〉,本書印刷頁103)。
這裡需要先交代兩句考據上的分寸。佛出家的年齡,南懷瑾依傳統說法講十九歲,並明言自己"信傳統"、不信新出的種種考據;而現代學界另有二十九歲出家等多種說法,佛傳細節在不同經典與傳統之間本就記載有出入。本文照南師的敘述轉述,不在這些年代問題上強作裁斷——因為這一講真正的分量,不在年代,而在兩個"修成了"後面跟著的同一個動作。
二、"知非即捨"四個字的分量
兩次都修成了,兩次都走了。南懷瑾用四個字概括這個動作:知非即捨——自己知道這不是究竟,便捨棄(同講,本書印刷頁103)。
這四個字,輕輕讀過去只是一句敘述;停下來想,才知道它的難。
難在哪裡?第一,那不是失敗後的放棄,而是成功後的放下。修不成而離開,人人做得到,那叫挫折;修成了、被同門認可了、在那個體系裡已經登頂了,然後自己承認"這個不究竟"而離開——這需要的不是毅力,是誠實。第二,判斷"非究竟"的裁判不是別人。師父沒有說他不行,同修沒有說他不行,是他自己在最高處看了一眼,知道這裡不是終點。一個人肯在無人要求的情況下,對自己已經拿到的成就下這樣一個判詞,這份自我檢驗的嚴格,比六年定力更罕見。
我們常把求道想象成一路向上的積累:學一樣,得一樣,攢著。這一段佛傳給出的卻是另一種圖景:求道路上真正的關口,往往不是"得不到",而是"捨不得"——捨不得已經到手的位置、已經練熟的本事、已經被承認的身份。
三、成就為什麼會變成障礙
把這層意思從佛傳裡拿出來,放回日用,就更清楚了。
一個人在某個領域做出了成績,這個成績會立刻開始反過來塑造他:他的時間表圍繞它安排,他的自我介紹以它開頭,他對新事物的判斷以它為參照。成就本身沒有過錯,過錯在於那個不知不覺發生的等號——"我"等於"我已經做成的這件事"。等號一旦畫上,人就停在那裡了:不是不能再走,是捨不得再走,因為再走一步,原來那個被承認的"我"就要作廢重來。
"知非即捨"斬斷的正是這個等號。注意它的次序:先是"知非"——看清楚此處非究竟,這是智慧的事;然後才是"即捨"——看清了就走,不拖泥帶水,這是勇氣的事。兩件事缺一不可:只有勇氣沒有判斷,是折騰;只有判斷沒有勇氣,是自欺——心裡明知此處不是終點,嘴上還在為留下找理由。
值得多想一層的是:釋迦捨棄的兩種定境,後來並沒有被他否定為無用。四禪八定仍在佛教的修學次第裡,是路上的風景,不是錯誤的路。"知非即捨"捨的從來不是那個成就本身,而是"把它當作終點"的那個念頭。用今天的話說:本事還在,執念放下。
四、悟道之後:他成了"覺者",不是神
按傳統敘述,釋迦後來在菩提樹下悟道。悟道時說的那句話,歷代常被引用:"異哉,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,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"(同講,本書印刷頁103)。把這句話與前面六年對照著讀,意思就通了:障礙從來不在外面,在"妄想執著"——包括對已得成就的執著。他自己先走過了這一關,才說得出這句話。
第4講後半,南懷瑾逐一講解了佛的十種名號——如來、應供、正遍知,一直到天人師、佛、世尊。他特別強調的一點是:"佛"(Buddha)這個字的本義是"覺者"——覺悟了的人;佛在世時的身份更接近一位"大教育家",而非一個全能的神,把佛門做成宗教是後人的加工(第4講〈十種名號稱世尊〉,本書印刷頁124)。這個提醒與本篇的主題是一體的:如果佛是神,那"知非即捨"與我們無關,神蹟不可學;正因為他是人,是一個在求道路上肯對自己誠實的人,這六年履歷才成為每個後來者都用得上的參照。
五、秘密在你那裡——一份可以帶走的自問
第4講結尾處,南懷瑾引了六祖惠能的一句答語。有人問禪門是否另有秘密傳授,六祖答:"秘密在你那裡,不在我這裡"(第4講〈體認呼吸大不易〉,本書印刷頁127)。
這句話可以作本篇的收束。求道路上沒有一個藏在別處、等人來取的秘訣;有的只是每個人對自己手裡"已得之物"的一次次檢驗。不必是修行人,任何一個在長處上停留了太久的人,都可以借這段佛傳自問三句:
- 我此刻最引以為自足的那樣東西——本事、位置、身份、見解——如果有人問"這是究竟嗎",我敢不敢認真答?
- 我上一次主動放下一件"已經做成的事",是什麼時候?
- 我是否正在用"來之不易"作理由,守著一個自己心裡已經知道"非究竟"的地方?
問出這三句,不必急著有答案。"知非"本身,已經是路的開始。
安全邊界
本文只是一篇思想史與義理層面的導讀評論,不包含、也不建議讀者依照本文操作任何呼吸、打坐或具體修煉步驟。文中涉及的"無想定""非想非非想處定"等名目,僅作為佛傳敘述中的思想史名詞轉述,不對任何定境的修法、體感或效驗作描述與指導;佛傳細節(出家年齡、六年經歷等)在不同經典與傳統間記載有出入,本文依南懷瑾講錄的傳統說法轉述並已註明,不作史實定論。原講錄中另有涉及苦行體驗、久坐境界等內容,因超出本文義理討論的範圍,概不轉述。
考據小記
"知非即捨"是南懷瑾對佛捨棄外道定境這一段傳統敘事的概括語;釋迦出家年齡(十九歲/二十九歲)、依止外道修定的年數與次第,均屬佛傳中存在多種記載的細節,本文不作裁斷。"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"一句為歷代佛典常引的悟道語,文字在不同引用傳統中略有出入,本文從講錄所引。六祖"秘密在你那裡"公案見於禪宗通行傳述,可參《六祖壇經》相關記載。
本篇伴讀文字均為筆者自撰,並非原文的丸寫或全譯。引用南懷瑾《為傳統身心性命修行的探討》(2008講錄整理稿)之處均已註明出處,單處引語從簡。南懷瑾的著述與講錄享有著作權,本文不作原話轉載或全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