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录・身心性命之学
慈悲喜舍——四个字里,为什么后两个最难
一、四个字,人人会念
"慈悲喜舍"这四个字,在东亚文化圈里几乎不需要解释。寺院的匾额上有它,劝善的格言里有它,连从不读佛书的人,也会在"慈悲为怀"这样的成语里与它照面。它出自佛教所说的"四无量心"——慈、悲、喜、舍四种没有边界的心量,是大乘佛法讲做人根基时最常提起的一组词。
正因为太熟,它很容易被读轻了。2008年"为传统身心性命修行的探讨"系列讲座第16讲,南怀瑾讲到《楞严经》对观音法门大慈大悲的推崇时,顺势点了一句:慈、悲、喜、舍这四个字,看起来简单,真要做到,极难(南怀瑾《为传统身心性命修行的探讨》(2008讲录整理稿),第16讲〈丛林建制大话头〉,本书印刷页546)。
这一句提醒值得展开。因为四个字的难,不是平均分布的——前两个字难在坚持,后两个字难在入门。很多人一生做得了慈悲,却从未真正做到过一次喜,更不必说舍。
二、慈与悲:难在持久,不难在方向
先说相对"容易"的前两个字。
慈,传统的解释是"予乐"——愿意给人快乐;悲,是"拔苦"——见人受苦,想去拉一把。这两种心,人性里本来就有底子:见幼儿跌倒会伸手,闻灾祸会揪心,这些反应不需要学。修行意义上的慈悲,是把这点天然的火苗养大、养稳,从"对亲近的人有"扩展到"对不相干的人也有",从"心情好的时候有"稳定到"任何时候都有"。
这当然难,但它的难是持久之难、扩展之难——方向本身是顺着人性走的。做一件慈悲的事,还常常伴随一种温热的回馈感:我帮了人,我是个好人。这份回馈感支撑着人继续做下去,却也埋着一个问题,留到"舍"字再说。
三、喜:随喜为什么逆着人性
"喜"字一上来,方向就变了。
四无量心里的喜,不是自己高兴,而是"随喜"——看见别人好,由衷地替他高兴。别人升了职、成了名、修行有了进境、孩子考上了好学校,你心里生起的第一念是什么?诚实的人都承认:那第一念常常不是喜,是一沉。凭什么是他?我比他差在哪里?——嫉妒不需要学习,它几乎是人心的出厂设置;随喜才是逆着这个设置去修的功夫。
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的观察:一个人可以对落难的朋友慷慨解囊,却很难对得意的朋友真心道贺。悲的对象在低处,俯身去扶,姿态是安全的;喜的对象在高处,要仰起头为他鼓掌,而人最不愿意的,恰恰是承认别人站得比自己高。所以说喜比悲难——悲只需要善良,喜还需要把"我"放小。
中国的寺院里,其实供着一尊专讲这个"喜"字的造像:进山门第一眼见到的大肚弥勒,袒腹而笑。南怀瑾在这一讲里讲丛林建制时说,这尊像的气度,就是一个"喜"字加一个"容"字——民间挂在弥勒殿的那副传统对联说得直白:"大肚能容,容天下难容之事;开口便笑,笑世上可笑之人"(同讲,本书印刷页546;造像原型传说详见文末考据小记)。把"喜"供在山门口,是有深意的:这一关过不去,后面的殿堂再庄严,也只是参观。
四、舍:最难的,是把"我给了"也放下
四个字押在最后的"舍",是最容易被误解的一个。
多数人把舍理解成舍弃财物、让出利益——那只是布施,还不是四无量心的舍。这里的舍,传统上讲"平等"与"放下":对亲与疏、恩与怨,心放得平;更要紧的是,连自己做过的好事,也不挂在心上。前面说慈悲带着温热的回馈感——"我帮了他"——舍要放下的,恰恰是这个"我帮了他"。事情做了,手放开了,心里那本记着人情的账也要合上。账合不上,慈悲就会慢慢变质:变成期待回报的投资,变成道德上的居高临下,变成"我对你这么好,你怎么能这样"的怨气。多少善意,最后败在这本账上。
读到这里,可以回头接上本系列第4回讲过的"知非即舍"。那一回说的是求道路上要舍已得的成就,这一回的舍,更贴身:舍的是每一件善行留在心里的影子。两处的道理是同一个——凡是被"我"字攥住的东西,哪怕是好东西,攥久了都成障碍。舍不是损失,是给心腾地方。
五、从一句真心的道贺开始
四无量心是一生的功课,但入手处可以很小。借这一讲的提醒,给自己留三个日常的检验:
- 下一次听到同辈、同行传来好消息,留意自己的第一念。若是一沉,不必自责——看见这一沉,已经是修喜的开始;然后补上一句不打折扣的道贺,说出口的那种。
- 做了一件帮人的事之后,试着七天之内不向任何人提起,包括不向被帮的人暗示。观察那份"想说"的冲动有多强,就知道那本人情账有多厚。
- 逢年过节盘点来往时,想一想:有没有哪份旧恩,自己还攥在手里当筹码?挑一份,认真地把它忘掉。
慈悲喜舍,次序或许正是路径:从顺人性的慈悲入门,向逆人性的喜舍深入。四个字念完只要两秒,走完,是一辈子。
安全边界
本文只是一篇义理与日用层面的导读评论,不包含、也不建议读者依照本文操作任何呼吸、打坐、持咒或具体修炼步骤。"四无量心"在佛教修学体系中另有配套的禅修观法(四无量心观),本文不涉及其任何操作次第,只在心态与日用的意义上讨论慈悲喜舍四字;文中的三个"日常检验"均为普通的自我观察练习,不承诺任何修行境界或身心效验。原讲录第16讲中另有涉及气脉、看光、身体异相等内容,超出本文范围,概不转述。
考据小记
四无量心(慈悲喜舍)为佛教通义,诸经论所说次第与释义大同小异,本文取其通行义。大肚弥勒造像的原型,通行的说法是五代浙江奉化僧人契此(布袋和尚),后世以其为弥勒化身而造像供奉;南怀瑾在本讲中将其与"泗州大圣"相联系,而一般文献中"泗州大圣"多指唐代僧伽大师,与布袋和尚是否同源,记载有混淆之处,故本文只取"布袋和尚—弥勒造像"的通行谱系,南师原说存录待考。"大肚能容"一联为流传甚广的传统楹联,作者无定说,各地寺院文字小有出入,本文从通行本。
本篇伴读文字均为笔者自撰,并非原文的丸写或全译。引用南怀瑾《为传统身心性命修行的探讨》(2008讲录整理稿)之处均已注明出处,单处引语从简。南怀瑾的著述与讲录享有著作权,本文不作原话转载或全译。